转移资产金蝉脱壳、虚假清算失联甩锅——“职业闭店”黑灰产业乱象调查

给孩子预交了几万元学费，课还没上完，教培机构却关门闭店。家长找上门发现机构法人发生变更，老板早已“金蝉脱壳”。更离谱的是，这位跟原老板根本不认识的新法人早就“官司缠身”，要么无法联系，要么“摆烂”哭穷……近年来，在教培、医美、健身等预付式消费领域，“职业闭店人”群体浮出水面。

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调研发现，“职业闭店人”通过变更主体、转移资产、虚假清算、失联甩锅等连环操作，帮助一些机构的实际控制人逃避责任、抽逃资金，不仅扰乱市场秩序，还导致众多消费者预付款损失，衍生群体性投诉。

有人专接“烂摊子”，闭店也能成生意

2024年，山东一家从事早教和托育服务的教育咨询公司经营不善，难以为继。公司大股东王某通过网络社交平台联系到陈某，并与其签署协议，后者承诺“一揽子承包”公司股权转移、工商登记变更、对接处理纠纷等闭店事宜。

随后，王某向当地审批服务部门提交法人及股东变更申请，变更后的法人为王某某，相关股权协议载明为无偿转让。股东变更3天后，该教育咨询公司突然关门闭店。家长上门讨要说法，却发现机构老板已换成他人，留下了170余万元家长预付款未退还，还有10余万元员工工资待支付。

公司所在地主管部门查明，这家公司存在隐瞒重要事实、恶意逃避债务、扰乱市场秩序等违法情形，遂于2024年12月依法撤销了法人变更登记。该公司不服，向济南铁路运输中级法院提起行政诉讼。该案一审承办法官、济南铁路运输中级法院综合审判庭副庭长戚艳婷介绍，法院通过“穿透式”审查公司变更登记背后的股权转让背景、受让人资信、债务逃避等核心事实，认定公司在申请变更登记时隐瞒重要事实，侵害消费者权益。

2025年12月，济南铁路运输中级法院作出终审判决，依法支持当地行政机关作出的撤销该公司变更登记行政行为，让本想“甩锅卸责”的企业负责人无处遁形。该案成为山东首例涉“职业闭店”行为的行政案件。

多地频发，“烂摊子”竟成“香饽饽”？

近年来，健身、教培、美容美发、餐饮等预付费行业已成“职业闭店”案件多发区。在中国消费者协会发布的2024年十大消费维权热点中，“职业闭店人”坑害消费者现象位列第一。

近日，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宣判了一起“职业闭店”案件。经查，2023年10月至2024年9月，被告人陶某数次受让多家濒临倒闭的健身机构，通过大肆推销健身服务产品，与会员签订会籍合同，骗取会员费共计75万余元。

新华每日电讯记者梳理多地发生的同类案件发现，“职业闭店人”无利不起早，有的通过向原店主收取“转让”费用获利，有的以“零元购”从原店主手中接过门店后以“促销”为诱饵，大肆“收割”最后一波预付费，然后关门闭店、溜之大吉，消费者从此走上漫漫维权路。

一般人对濒临倒闭的店铺避之不及，为何会有人乐于接手“烂摊子”？青岛黄海学院智库中心研究员董向东说，原店主通过股权转让蓄意逃脱责任，“职业闭店人”在明知没有经营能力的情况下接手门店后，可利用原有客户资源继续诱骗充值，待吸收新的预付款后再闭店跑路。

看似合法“金蝉脱壳”，手法隐蔽维权难

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调研发现，当前“职业闭店”产业链作案模式专业化、作案流程隐蔽化、跨区域流窜作案等现象突出，消费者一旦遭遇“职业闭店”，往往面临“举证难、追偿难、执行难”等多重困境。

——利用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，手法隐蔽。有法律从业者告诉记者，“职业闭店”产业链难以被及时发现、查处，很大原因是其操作看起来合法——变更登记材料完全符合有关管理条例的形式要求，股权变更协议等材料一应俱全。

山东师范大学法学院副教授谢慧说，这是以虚假材料和隐瞒重要事实的方式规避责任，严重破坏市场诚信和消费秩序。

——雇佣“职业背债人”，无经营能力更无清偿能力。在上述山东首例涉“职业闭店”行为的行政案件中，济南铁路运输中级法院调查发现，接手店铺的王某某以收废品为生，没有个人资产，也没有任何经营能力，名下关联近60件执行案件，涉及7个省份20余家企业，已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。

像王某某这样的“职业背债人”在多起闭店案件中出现。2024年，北京市相关部门一次性查处2家闭店企业、3家中介机构、2名闭店人。涉事中介机构长期招募“背债人”作为“挂名”法人，为闭店企业代办公司变更登记。

据介绍，“职业背债人”有的是在人民银行征信系统中没有任何信用记录的征信白户，有的是因经济困难急需用钱而专门替他人承担债务，显然不具备实际经营能力，即便被追究责任，也无偿还能力。他们通常背负着大量作为法人和股东的未执行案件以及民事案件。

——作案手法高度专业化、组织化，消费者维权难。谢慧介绍，“职业闭店”背后有一条组织严密的黑灰产业链。操盘团队采用“线上授课推广”模式，形成“中介+背债人+法律顾问”的闭环，以及“接单—包装—变现”的标准化流程。中介甚至提供“话术培训”，教原老板如何通过分批遣散员工、逐步停课等方式实现“软着陆”。“职业闭店人”按债务比例收费，少则几万元，多则几十万元。

“职业闭店”消费纠纷单案涉及人数多、诉求分散，维权成本高、周期长，且胜诉易执行难。山东省消费者协会秘书处投诉部主任张晓盟告诉记者，消协对不少“卷款跑路”的闭店公司也无可奈何，“有些公司负责人联系不上，无法与之协商；还有些索性‘摆烂’，态度很好，一说还钱就哭穷”。

监管关口前移，从源头规范预付式消费

闭得了店，但不能避法律责任。近年来，“职业闭店”现象已从个案违约演变为可识别预警、前置干预的系统性治理对象，受到各地重点监管。2025年2月施行的《公司登记管理实施办法》相关条款直指“职业闭店”乱象。

业内人士认为，不仅要有相关法律法规约束，更要将监管关口前移，从源头上规范预付式消费市场秩序。

——加强预付款资金监管，提高资金使用透明度。山东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焦立涛建议，出台预付式消费监管办法，强制要求预付式消费经营主体实行预付资金银行存管、风险准备金制度，明确预付资金只能用于门店正常经营，不得挪用、转移，从源头避免商家卷款跑路，也让“职业闭店人”无利可图。

一些地方已探索预付式消费“信托式”监管新模式。例如，山东济南上线“预付宝”平台，消费者可在加入“预付宝”的门店扫描店家专属二维码，根据需求选择购买金额卡、次卡—预付、次卡—先享等项目。消费者预付的资金将100%进入银行信托监管账户，实际消费后，资金逐笔结算到商家账户，消费一笔，账户扣款一笔，商家收款一笔，商家关店可退款，也可按协议随时退款。

——打破数据壁垒，强化跨部门联动。济南铁路运输中级法院行政庭庭长李宁说，目前，各部门之间的工商信息变更、消费者投诉、租金拖欠、税务异常等信息尚未打通，预防此类案件的协同机制尚未建立。他建议，建立多部门联动机制，对日常监管中发现的“职业闭店”可疑线索及时移送相关部门，依法启动联合调查；加大信用惩戒力度，对违法主体依法依规实施限制市场准入、列入失信名单等措施，提高违法成本。

——加大普法宣传力度，提升消费者防范意识。山东政法学院经济贸易法学院副教授王义松认为，公安机关、法院可定期发布消费预警与典型案例，曝光“职业闭店人”套路，引导消费者提高警惕、注意证据留存等，同时对违法犯罪人员形成震慑。（记者 陈国峰 丛佳鑫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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